
第9章 阴山夜雨
清晨的阳光晒到文晓珺的脸上,她感觉到全身的皮肤渗出了微微的汗珠。她的眼皮很沉,脑子也没有完全转动起来,她索性继续闭着眼,试图在各种凭空飞入的思绪中寻找到主要的一条,就像在黑暗中下落的人试图抓到一条结实的绳索,依靠它将自己带回现实的光明。
身下很硬,说明她正躺在熟悉的办公桌上。身上热乎乎的,说明她盖着办公室里的毛毯。原来自己昨晚又在办公室里凑合了一夜,一定是加班到很晚了吧,加班又是在处理什么案子呢?想到这,文晓珺才意识到,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昨晚加班的情景。她不得不努力睁开了眼,用视觉寻找丢失那段记忆的线索。首先进入她眼帘的,就是对面椅子上低着头打盹的黄璞。
文晓珺一下子想了起来,肯定是黄璞将醉酒的她送了回来。她在办公桌上随后摸起一瓶涂改液,冲着黄璞扔了过去。黄璞被砸醒,顿时一阵酸痛从要背袭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睡了?”
“我怕你仇家再来。”
“嘁!你是怕我出事,不能给你提供线索了?”
黄璞本不善交流,文晓珺偏偏又牙尖嘴利。这一下子,黄璞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文晓珺本来就是跟他开了句玩笑,她对黄璞还是很有好感的。见黄璞局促的表现,文晓珺害怕黄璞真的把玩笑话当了真。
“我妈的东西都在山上老房子里呢!”
“能带我去吗?”
文晓珺想了想,轱辘一下起了身。
“起床了,我今天还要开庭呢。”
文晓珺的动作几乎没停,她麻利地拿出电磁灶,在炉子上烧上了一锅水。然后把被子卷好塞进了铁皮柜子里。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膜包裹的面团和两个鸡蛋,用壁纸刀往烧开的热水里削着刀削面,最后又加了两个鸡蛋。
文晓珺麻利的动作把黄璞看呆了,还没等他完全活动完筋骨,两碗热腾腾的泡面摆在了面前,
“你先吃,我得去洗一下。”
文晓珺又拿出一瓶辣椒酱和陈醋放在了面碗边上。取出洗漱用品和新衣服跑了出去。黄璞看她风风火火地离开,看了看眼前的面,拿起来尝了一下,口感还真不错。
文晓珺梳洗完毕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西装。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面,然后带着黄璞一起出来门。他们来到了法院门口,一群委托人早就在等候。今天,她要打的是一起集体讨薪的官司,当事人的妻儿老小系数到场。
文晓珺没有让黄璞陪他进法院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一下,中午前我就出来。下午带你去我妈的老屋。”
黄璞点了点头,文晓珺刚要离开,只见被告人带着昨天来砸办公室的打手们也到了法院门口。两拨仇人相见,没几句就争吵起来。昨天那个板寸头又在展现暴力手段,因为是在法院门口,文晓珺的委托人们丝毫没有胆怯。有人眼见,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文晓珺。
“都别吵了,问律师来了!”
委托人们看到了文晓珺,就像看到了救世主。被告那边的人也投过了目光。
文晓珺回头看了看黄璞,转身再次来到他面前。
“抱抱我。”
黄璞一下子没明白什么意思,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“昨天那些人也在呢!你抱抱我,吓吓他们。”
黄璞这才明白文晓珺的心思,可他却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心里瞬间提出了十万个疑问。文晓珺却没有等待黄璞的决定,直接搂住了黄璞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。黄埔的大脑一片空白,手臂下意识地搂住了文晓珺的肩膀。
时间仿佛在黄璞的感觉中停止了,他的思维陷入了宇宙大爆炸前的混沌状态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才被文晓珺的声音带回了现实。
“可以了,松开吧!”
黄璞的胳膊像过电一样缩了回来。文晓珺开心地笑笑,转身走过了马路。
委托人们立刻围住了文晓珺。
“文律师,你对象呀?”
“长得堂堂正正的,跟你太般配了。”
文晓珺笑着没说话,带着大家走进了法院。黄璞却呆呆地站在那,目光没有离开文晓珺的身影,直到文晓珺消失在法院的大门里。黄璞心中也在纳闷,自己的思维为什么一下子就迟钝了。盯着人家看了这么久是干啥呢!
文晓珺办完了法院的事,带着黄璞来到了文春杏在洪涛山山坳里的老房。山路崎岖,峰峦叠嶂。如果没有人带路,生人很难找到这里。文春杏的老房是石头建的,虽然年久失修,四周长满荒草,但看起来依然很结实。
黄璞和文晓珺到达的时候,已经是黄昏时分,山里起了风,乌云也开始聚集。正当黄璞四处搜寻线索的时候,开上下起了雨。黄璞和文晓珺只发现了一本通讯录,上面正是文春杏的笔迹。天色擦黑,小雨渐渐变成了中雨,其中还夹杂了冰雹。黄璞和文晓珺打算立刻下山,但路面已经开始出现薄薄的冰层,这样的天气,夜晚在山路上行走是很危险的。他们二人无奈只好返回老宅,在这里先凑合一夜再做打算。
还未到深秋时节,因为冻雨的原因气温很冷。黄璞和文晓珺和衣躺在炕上,他们十个小时没有吃任何东西了。
黄璞翻看着那本通讯录,上面的电话都是二十年前的,座机号码都是六位,还有几个九位的,应该是当时的大哥大。而这些电话号码的主人,称呼也十分奇怪,有的叫“馒头”,有的叫“十九”。黄璞一时也参不透其中门道。
文晓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她在包里翻找,幸运地找到了半包饼干。她轻轻叫了一声黄璞。
“哎!饿吗?”
黄璞看着通讯录,没有抬头。
“这些名字为啥都是代号?”
“应该都是给我妈通信儿的,哪的矿上死了没亲没故的人,总有人告诉我妈,然后跟着分钱。嫁死这事太缺德了,让矿上的人知道了得打死。所以我妈记的都是代号。”
“难怪她随身带的大哥大,只存了当地公安局的号码。”
文晓珺起身,凑到黄璞身边,背对着他躺下。
“我有点冷,挨你一会。”
黄璞有些不自在,但是心里却很喜欢这种感觉。除了谈过的那一个女朋友,他从没跟哪个女人如此亲近。他将身上盖着的外套给文晓珺搭上。文晓珺没有任何反应,好像黄璞的举动在两人之间是件十分自然的事情。
“你也三十多了,工作又好,怎么没谈个对象?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两天了,连个打电话查岗的都没有。”
文晓珺跟黄璞不一样,她保持单身是被逼无奈,并不是心理或者生理上有问题。黄璞面对男女关系是陌生的,可文晓珺的生命里,却有过几段感情。因为不能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,渐渐的她也无所谓对方的家庭身份,反正只是一段慰藉而已。所以,文晓珺对男人的婚姻状况十分敏感。
黄璞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,但他不想跟文晓珺中断这次谈话。他琢磨着如何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。
“我走之前跟朔州分局的老赵打个招呼,以后再有人骚扰你,你就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我都习惯了,我妈走了以后,欺负我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你为啥不离开这,换个环境会好点。”
文晓珺转过身,拉过黄璞的一只胳膊垫在了自己的脖子下,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躺着。
“我要走了,你来了找谁呀。”
文晓珺故意用眼神撩拨着黄璞,顺手将一块饼干喂到了黄璞的嘴边。黄璞的心要跳出来嗓子眼。他浑身变得僵直,一下都不敢动了。文晓珺看到黄璞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不由得会心发笑。她把饼干塞进黄璞的嘴里,然后闭上了眼,她不再用顾盼神飞的目光去刺激这个男人,只是缩进了他的臂弯,感受着体温的暖意。
这一夜,黄璞几乎没合眼。那只被文晓珺压在脖子下的胳膊渐渐麻了起来,不知道过了多久,竟然失去了知觉。黄璞看着安然入睡的文晓珺,心里有些烦乱,他想冷静下来捋清思路,可却怎么也做不到。天快亮的时候,黄璞实在坚持不住了,但他刚刚睡着就开始做梦,梦里好像有爸爸妈妈,好像有红衣杀手,好像被……还有文晓珺
第二天雨停了,晚上的冻雨开始融化,山路也变得湿滑泥泞。黄璞和文晓珺走下了山,搭上了汽车回到朔州。一路上,他们没怎么说话。黄璞总感觉两人的关系突然乖乖的,既不是原来的普通朋友,又不是亲密的恋人。文晓珺只是及时地为黄璞安排了食物,也没有过多的交流。她的心里其实也没想好如何定义两人的关系,甚至,她还在等待黄璞的态度。
确定了一号死者,也找到了相关线索。黄璞的朔州之行也到了尾声,跟朔州公安局的老赵打过招呼,老赵热情地安排了专车送黄璞去汽车站。
黄璞坐着警车驶出公安局大门时,却发现文晓珺正站在门口。黄璞并没有告诉她离开朔州的具体时间,所以他明白,文晓珺是特意来这里等他的。黄璞下了车,和文晓珺相视了很久。最后,还是文晓珺小开了口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文晓珺想了片刻,终于又找到了一句话。
“破了案告诉我一声。”
黄璞点了点头。
“一路顺风。”
文晓珺伸出了手,黄璞握了上去,那种感觉他十分熟悉,就是在老屋里那一夜的感觉。还没等黄璞完全地体会,文晓珺笑了笑,转身离开了。
黄璞再次上了车,他忍不住回头望着文晓珺的背影,车却向着相反的方向远远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