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9章 哎呦,我的心肝啊!
午时,老夫人和王妃礼佛归来。
从进城门起,就听来接应的丫鬟,讲了一路陈婉婉的事迹。
“您二位可知,最后是谁平了这民乱?”
“谁?”得知皇上盛怒、王府被围,两人心惊肉跳。
“咱们郡主。”丫鬟眉飞色舞。这么件大喜事,她若说好了,赏赐哪里能少?
“谁?婉婉?”老夫人怀疑自己听差了,陈盛和陈知行还差不多,告诉她是陈知衍她也信。婉婉?上赶着给周与安端茶倒水、送这送那的婉婉?
“对,咱们郡主。”丫鬟将陈婉婉兵不血刃镇压民乱,不费吹灰之力舌战众人,四两拨千斤地将茶茶等人送进大牢等事,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,听得两人将信将疑。
“我是老了,不是傻了,你一个小小的丫鬟,为了讨赏,竟也敢拿这些话诓骗我么?”陈婉婉是老夫人的心病。她知道下人都爱报喜邀赏,说起好话就会夸大其词,这次竟是拿陈婉婉做起文章,不禁一脸怒容,重重拍了下案几。
丫鬟吓得扑通一声在马车里跪下:“我哪敢诓骗您二位啊,这都是真的。”
老夫人和王妃对视一眼,如何敢信?
“莫不是周与安又撺掇婉婉干什么坏事,两人合计出来的诡计?”老夫人犹疑地开口。
王妃听了婆母的话,思索着说道:“上回还听王爷说,婉婉几次三番求着王爷去做说客,让我娘家大哥让出北地一半的铁矿开采权,说是七皇子看上的。王爷坚决没应。”
“哼,果然。”老夫人冷笑。
不是她们恶意揣度自己的孩子,可这哪里是她们认识的陈婉婉?
王妃知道自己的女儿的德行,周与安一句话,就是她眼中的金科玉律,只要周与安满意,哪怕遭全天下的嘲讽,她也是看不见的。
这些年,她替周与安要钱要权,从没要到王妃头上,因为她以为王妃没钱。
但其实,王妃有银子,有很多银子。
不仅有银子,还有很多铺子和田地。
陈婉婉八岁,王妃就带着她学习掌家和经营,指望她有朝一日接过她手里的一些产业,她想,她的女儿是要做翱翔的鹰,而非困于后宅一隅的怨妇。
但到如今,这些产业还是牢牢攥在王妃自己手里,不让女儿知晓。因为一旦到女儿手里,就是到了七皇子手里。她哪里敢呢?
若陈婉婉真如眼前这个丫鬟说得这么争气,王妃的偌大产业早就交给她了!
马上就要过年了,想到前两年除夕宫宴,别的官家小姐穿粉带绿,她的婉婉一身褐灰,有些作怪的妇人背后叫婉婉什么来着?“陈姥姥”!多少羞辱!
今年的除夕宫宴,她还焦虑得不知该怎么办呢。
她一度怨怪老天,为什么让她的女儿心瞎眼盲至此。
但她和王爷,求医问药、请江湖术士……什么法子都用了,也毫不见效。
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,为什么年年舟车劳顿地去护国寺礼佛?也全是为了陈婉婉。用老太太的话说:“我不奢求她与七皇子断了关系,但求她穿回那些正常的衣服,总要让她看上去是体面的吧?
你们找你们的法子,我老婆子找老婆子的法子,我年年去、日日求,菩萨看我一生行善,年老可怜,总会眷顾着点我们婉婉。”一番心思可怜又无奈。
这些年,他们全家人人都憋苦。
丫鬟还跪在下面不停地辩解:“奴婢说得千真万确,没有半句虚言。您回府看到郡主的模样,就会相信奴婢了。”
“你说,婉婉,真的把那些老气横秋的衣服全给清理了?”老夫人还是不信,但又多么希望这是真的,眼里那点渴求又怕落空的希翼,看在丫鬟的眼里,让她觉得:
虽然自己才是丫鬟,但眼前的主子真是可怜。
“真的,比真金还真。”丫鬟郑重点头。
老夫人看着丫鬟认真的表情,心里突然燃起希望,也是,丫鬟拿这事骗自己也讨不到好处,转念又怕真如自己和儿媳所料,是七皇子撺掇孙女使的诡计,心绪起伏下,遂叠声催促:
“快!让马车快点,我要赶紧回去看看。”
马车驶到王府门口,老夫人下马车都有些趔趄,幸好被下人稳稳扶着。
下了马车站定后,两人往候在门前迎接的众人望去,果然见到一个年轻女子,去了庸俗繁重的头面首饰、洗净浓重艳丽的夸张妆容、穿着清丽雅致的得体衣衫,跟随陈盛等人迎上前来,语调轻快地喊她们:“祖母、母亲。”
此人,不是陈婉婉,还能是谁?
老夫人怔楞之下,唤了句:“婉婉?”
“哎,祖母。”
老夫人听得这声应答,情绪一下如水库放闸,直将陈婉婉拉倒面前看了又看,哪里还有之前那蠢样?
最后将人搂到怀里哭喊:“真是我的心肝啊。多好的丫头,你这么打扮多好啊。哎呦,我的心肝啊。”
王妃竟然也红了眼眶,侧首默默拭泪,被陈盛半扶在臂弯里。
陈婉婉自小被祖母带大,此刻见一贯端庄好强的祖母失态落泪,不禁心中酸楚,自己混账了这三年,家人又何尝好过?
“母亲,今日郕王也来了,您先去换身衣裳,一会儿一起用膳。”陈盛劝道。
老夫人闻言,方才注意到周时礼也在,见那军功显赫的少年王爷,出落得仪表堂堂,一时十分惊喜。
“老夫人。”周时礼上前见礼。
“三年不见,郕王壮实了许多。可是在边关吃了不少苦。”老夫人上前拉住郕王的手,想到:这孩子以前,也常跟着婉婉到自己院子里来。恍神间,她仿佛觉得又回到三年前。
“为国守疆,吃些苦算不得什么。”郕王笑道。
“好,好。我们回府,慢慢聊。”老夫人叠声道好,一边拉着郕王,一边拉着婉婉往府里走去。
席间落座后,陈知衍化身小迷弟,开始向祖母和母亲大肆吹捧陈婉婉。
夸她清理门户手段高:“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,你们可能想到,那茶茶是自己欢欢喜喜走出府的,阿姊转头就把她的行李送回七皇子府了,主打一个速战速决、兵不血刃。”
夸她收拾绿茶手段佳:“赵楚楚绿茶了这么些年,总算得了果报,‘陈姥姥’这个绰号是她给阿姊取的吧?我们阿姊能掐会算,知道是她在背后使坏,赏了她一脸疹子。”
夸她鞭子耍得好:“阿姊三年不碰鞭子,手是一点没生啊,祖母、母亲,你们不知道她抽得有多准,就落在茶茶脚边,趾高气昂的恶奴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,多解气。”
夸她能掐会算懂筹谋:“我还道阿姊为啥非要我替她去善堂捐款,还要以她名讳大张旗鼓地捐,如今瞧着,阿姊是早料到有今日光景了。若非我昨日因捐钱与吴老有了交际,今日怕一时半会还请不来他。”
……
老夫人笑着点头,看向陈婉婉,那模样举止,确实与自己离家前大为不同,想着,便慈祥地说道:“婉婉有此改变,祖母是要赏的。
我记得后日便是曲水流觞诗会,你要准备彩头。
祖母把屋里那套,先帝赏的翡翠头面,送你可好?那头面,你先前为那诗会,问祖母讨要许久,今次便赏你,拿去做彩头,可好?”
陈婉婉心理咯噔一下,暗道:这才是她的祖母啊,多谋善断,从来不肯轻易相信人得祖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