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异乡人

一盒蓝莓要30元钱,但江春觉还是买了,李子倒是比较便宜。豁楞一点放到碗里,加上白糖,微波炉三分钟,叮好取出,是很粘稠的果酱,深红色的,抹在吐司上可以吃好几天。

今天厨房里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也是个亚洲人,他说他的母亲来自越南,父亲来自菲律宾,他似乎对她很有兴趣,这一点可以从他一直向她提问能看出来。他问她的年龄、地区、专业,甚至问“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”,江春觉连忙摆摆手,“我刚到这里不到两周。”她这样回答。

换来了对面不好意思的笑声。今天她穿着最喜欢的蓝色毛衣,非常软糯。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,本子,笔,衣服,甚至连日化她也更爱买蓝色包装盒,黄妈之前被营销号洗脑非要说蓝色是忧郁色,她们好像还因为这个事情吵了一架,啼笑皆非的。

晚饭是虾仁香肠焖饭,她拌出了可以媲美黄妈的凉拌黄瓜,还炒了一颗小油菜。虾仁裹挟着土豆米饭,伙同酸辣的黄瓜一起送进嘴里,幸福之事莫过于此。

江春觉住的地方叫WG,也就是公共宿舍。她的那一大串钥匙包括她厨房的储物箱、她的房间钥匙,厨房钥匙、信箱钥匙。洗完碗走出厨房她才发现自己做了多么大的蠢事,钥匙串还挂在厨房储物柜的柜子上,但是厨房门已经被她锁了。“im so foolish,”她赶紧在whatsapp上发消息,很难想象一个中国人急的时候真的可以把英语当做母语,幸运的是很快有人回复她,她听见楼梯上有人匆忙关门,钥匙串叮铃叮铃的声音。

那时是晚上七点,北德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走廊上的临时灯光没有人开,所以一切都显得那么昏暗。借助模糊的影子江春觉认出走下来的是一个西欧男人,因为他们都很喜欢蓄胡子。来人很高,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,蓝色的牛仔裤,但是不紧身,棕色的头发,下面是一双非常好看的菱形眼睛,“Hallo,Luca.”她听见他这样说。

“Mia,”她很快答到,“vielen Danke zu Innen(特别感谢你).”卢卡帮她打开门,“Its my honor(这是我的荣幸).”他的英语滑得像镀了银的刀。西欧男人都如此会调情吗?她不知道,但是还是再次重复了一遍感谢,当她飞快取下储物柜钥匙和他一起关门的时候,一个问题就这样从她嘴里跑了出来:“Wo wohnen Sie?(你住哪里?)”,他指向她房间隔壁的12号门:“Eleven,twelve.Its my room.”

他似乎知道她德语不好,所以尽管每次她说的都是德语,但他还是用英语回答,是那种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,从嘴里说出来好像老旧磁带里面的录音,以至于她没有必要去问第二遍就可以完全理解。

Luca,英俊的西欧男人,第一次见,可能之前不怎么来厨房,在和女友发消息时她提到他美丽的琥珀色眼睛,还有深邃且大的菱形眼眶,女友听得津津有味,“这比纸巾哥好多了,低配版的英雄救美?”这也算是吊桥效应吗?也可能是因为在这种地方窘迫的时刻太多了。G城距家乡有将近一万公里,在这里她是异乡人。

“那时卡尔维诺的小说很流行。”这好像是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里写的一句话,当她落地撒哈拉遇见荷西的时候,荷西就是这样叫她的,“异乡人。”江春觉是那样爱三毛。

晚上抱着笔记本窝在11号房间的她,蘸着蓝莓李子果酱吃着吐司浏览着选课网站,在比较语言学和世界文学里面踌躇,最后还是决定明天再选。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个文案:“她从小就犹豫,请再给她一点时间”,竟然生出诸多感慨。

手机上WhatsApp的聊天界面还闪着光,群友们都在讨论明天的international student day,和luca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她的那句感谢上,暖气已经开到最大了,但是北德的秋天还是这么冷。她的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枫树,白天风吹过会簌簌落叶,晚上虽然看不清什么东西,但她仿佛还能听见簌簌的落叶声,就这样一声一声掉在她的骨头上,一具异乡人的犹豫的骨头。

那天晚上江春觉做了一个梦,梦见G城下大雨,黄妈江爸和她一起坐在屋里,低低地吟诗,窗外的枫树落英缤纷,无数枫叶飞扬掉落,如同无数只濒死的黄色蝴蝶。江爸念的是“无边丝雨细如愁”,黄妈念的是“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”,只有江折竹窝在她怀里打盹。等她一觉醒来,已经是国际学生迎新活动开始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