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新朋友

江春觉这个名字,其实就是来自春眠不觉晓。她有个妹妹叫江折竹,出自另一首诗——“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”。一个是夜来风雨不知春晓,一个是夜深折竹深知雪重,一春一冬,两个女儿,黄妈江爸很知足。

在还没有怎么开始调休的阶段,江春觉就展现了惊人的记忆力,她两岁背诗的视频现在还深深保存在黄妈的手机里,里面的她剪着齐耳短发,摇头晃脑地从春眠不觉晓背到更上一层楼,十几首诗,顺口溜一样背出来。

所以当大学时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拷问语法成绩时,她没法面对那样的表情,其实她想说自己一直很聪明,但是在高校中,任何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。她只能面对着卷面分只有58分的语法卷子把头低下来,突然想起高中朗诵课文时男生的嗤笑,那些笑声如今化作卷面上密密麻麻的der/die/das,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。同时被摆在她面前的是来自BJ和江苏的同学的卷面,80+的均分晃得她眼花,老师知道她是来自西部的小县城吗,应该是知道的,那个眼神三年后她在sparkkasse的柜台又见到了一次。

对于西部小县城的学生来讲,英语本身就活在记忆和背诵里。江春觉裸考四六级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,高中背单词的底子让她两次裸考都过了,但是如果问她真的会学英语吗,除了背单词记句式,真的不会。小学和初中的老师喜欢用划分音节的办法去记读音,再多一个就是词根词缀记忆和联想法,这些方法不用来学怎么说怎么听,只是为了应付长而绕的高考议论文。上高中的时候江春觉能写一手漂亮的衡水体,但是她从来不敢起来读课文,西部省城重高文尖班里,她是口语最差的一个,每次站起都会有男生在前面偷笑。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音节发饱满,或许她觉得那样很怪,所以就干脆混着读,谁能想到她大学会学语言?

调剂的时候母亲劝她起码是名牌大学,去读就好,中专学历的黄妈江爸一辈子也只是小学教师,没办法承担她复读一年的后果和名声,抱着外国语言文学和高考语文135分的成绩,最后学了德语,然后在开学后被语法老师拉进办公室痛骂,恍如一场大梦,再到如今坐在异国他乡的餐厅里吃吐司,更是一场大梦。

在国内连夜转飞机,再从法兰转高铁,一天一夜,一个人拎着两个32寸行李箱的时候她没有哭,被sparkkasse拒绝后也没有哭,眼泪是很没用的,黄妈老是这样说,但是一个煎得很好吃的吐司竟然让她默默泪流。或许是因为听多了《富士山下》,所以格外容易为好事泪流?

这样为自己编织幻梦的时候,厨房的门被打开了,没有带眼镜,她不确定那是谁,眼泪也没有来得及擦干,只来得及低下头用吞咽掩盖狼狈,那天她一切都乱糟糟的,头发,脸,还有耷拉在脚上的在tk便宜买的紫色拖鞋。

不过似乎已经晚了,离她头顶30cm处被人递了一张纸巾,再上方80cm处是一个略显歉意的声音,“Im sorry to come here.”她轻轻接过,五秒钟之后是轻轻的关门声。

非常俗气的一幕,如果这是上世纪50年代的美国电影,都可能被观众笑骂是烂片,但是真的发生在江春觉身上,她用纸巾擦干净脸,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了,吐司香软的表面吸满了牛奶,北德似乎终于在此时对她放下了戒心。

尽管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。

后面几天她又试着做了西红柿炒鸡蛋、可乐鸡腿、青椒肉末、油焖青菜,甚至有的人不会拒绝她“试一下”的邀请,在香味驱使下尝了一口,那个下午之后的第五天,她成功炖了一锅美味的虾仁蘑菇番茄汤。

把这一切都归功给一个下午突然出现的男人是愚蠢的,江春觉知道。但是她还是经常会想起那个阳光普照的下午,带有dior旷野香味的纸巾还有那句略带有磁性的抱歉。她把这些说给国内的女友听,对面笑个不停,“那么老的香谁用啊,也就你当时难受才觉得帅。或许是你没看到脸呢,看到之后发现根本无感。”她跟着笑,但仍旧难以忘怀。

或许人生真的有吊桥效应,那个下午的一切浪漫因素都是她人生低谷的一个展现,但是她还是问女友,“执行力和情绪稳定不是更性感的部分吗?”女友没反驳她,只是反问,“一张纸巾能看出执行力,和白雪公主睁开眼爱上王子有什么区别?”

这话说得她醍醐灌顶。